尤氏看着信,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渐渐淡去,眼神变得专注起来。
她当然明白“南边新到的玩意儿”指的是什么,更明白“市井趣闻”背后关乎金满堂能否重开的利害。
金凤凰这是在暗示,若能助金满堂渡过此劫,后续的“孝敬”和关于地方上可能对王侍郎有用的“消息”,自然源源不断。
她放下信,又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锦囊,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厚厚一叠通兑银票的面额,眼皮微微一跳。
随即,尤氏将信和锦囊都放在手边的案几上,目光重新落到阮文昌身上,已然换了一副神色,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。
“你们大奶奶,倒是打得好算盘。”尤氏慢悠悠地道,“五千两,还有这些空口许诺,就想让我去吹侍郎的枕头风?你可知,金满堂的案子,是上面打了招呼的。侍郎大人未必愿意掺和。”
阮文昌的心沉了下去,膝盖一软,几乎要跪下:“五奶奶明鉴!我家大奶奶绝无空口许诺之意!只要五奶奶肯施以援手,我家大奶奶必有厚报!”
“而且……而且小人听闻,侍郎大人近年来颇重乡谊与贤名,周家山庄虽是商贾,但在地方上亦有些根基。若此时能得侍郎大人一言回护,必是雪中送炭,我家大奶奶乃至整个周家山庄,都将铭记侍郎大人恩德,他日……他日定当图报!”
他这话说得急切,却也在点子上。
尤氏自然听得懂。
王侍郎在吏部,看似风光,却也需地方上的“自己人”和财路支持。
周家山庄虽是商贾,与官场盘根错节,若能借此事施恩,确是一笔不错的投资。
更何况,还有这实打实的五千两银票,以及金凤凰信中暗示的后续好处。
尤氏沉默了片刻,指尖轻轻敲了敲锦囊,似乎在权衡。
她打量着阮文昌那张苍白却难掩俊俏的脸,忽然轻笑一声:“阮掌柜,你倒是会说话。不过,这事儿光靠嘴说可不行。你们大奶奶,就只给了这些?”
阮文昌一咬牙,知道关键时刻到了,扑通一声跪下,以头触地:“五奶奶!实不相瞒,小人……小人身家性命,皆系于此!若此事不成,小人回去也无活路!求五奶奶大发慈悲,救救小人,救救金满堂!大奶奶说了,只要五奶奶肯帮忙,日后但有差遣,周家山庄上下,无不从命!”
他这话半真半假,却是情真意切,眼眶都红了。
尤氏见他如此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似是怜悯,又似觉得有趣。
她挥了挥手:“起来吧,跪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待阮文昌颤巍巍起身,尤氏才缓缓道:“信,我看了。礼,我也收了。你们大奶奶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不过,这事儿急不得。侍郎大人最近公务繁忙,心情也不甚佳,需得寻个合适的时机,慢慢说项。你且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阮文昌心头一紧:“五奶奶,那……需要等多久?金满堂封门一日,损失巨大,恐夜长梦多啊!”
尤氏瞥了他一眼,语气微冷:“怎么?信不过我?我说了会找机会,自然会找。有些事,欲速则不达。你们先在州府住下,等我的信儿。”
阮文昌知道不能再逼,只得连声称是,又千恩万谢了一番,才躬身退了出来。
走出那个精致却压抑的小院,被冷风一吹,阮文昌才发现自己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墙深院,心中没有丝毫轻松。
尤氏虽然收了东西,答应了“找机会”,但这“机会”何时来,能否成功,全是未知数。
而墨玉和孩子,还有他自己的命,都悬在这未知的等待之上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客栈,对上那两个随从探询的目光,只能勉强点了点头,哑声道:“信和礼都送到了,侍郎五姨太收下了,让我们等消息。”
随从对视一眼,没再多问,只道:“大奶奶吩咐了,让我们在此‘陪’阮主事等候。”
阮文昌颓然坐下,望着窗外州府繁华的街景,只觉得一片茫然。
他此刻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,方向全然不由自己,只能祈求那不知在何方、是否可靠的“援手”,能真的到来。
与此同时,远在县城的金凤凰,收到了随从传回的简短消息:“信礼已递,尤氏收下,允诺寻机,令等候。”
金凤凰看着纸条,神色平静。
“尤氏……胃口倒是不小。”她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收了钱,还要拿乔。也好,且看你如何‘寻机’。阮文昌,你可要撑住了,这盘棋,每一颗子,都还没到能松劲儿的时候。”
夜色再次降临,州府的王侍郎府邸内,尤氏对镜理妆,心思却已飞远。
她看着镜中妩媚的容颜,又看了看妆台上那个锦囊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。
是时候去书房“关心”一下近日忧心忡忡的侍郎大人了。
王侍郎的书房内,烛火通明,却驱不散一室沉郁。
吏部近年考绩繁杂,派系倾轧,加上地方上几桩不大不小的亏空案隐隐有牵扯到京中关系的迹象,让他近日颇有些心烦意乱。
尤氏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冰糖燕窝羹,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月白色的软罗裙,外罩浅碧比甲,发间只簪了支素雅的珍珠步摇,显得格外清丽温婉,与平日娇艳的模样大相径庭。
“老爷,”尤氏声音柔媚,将燕窝羹轻轻放在书案一角,“夜深了,喝碗羹润润喉,仔细身子。”
王侍郎揉了揉眉心,抬眼看到她这身打扮,眉头稍稍舒展了些: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早些歇着么。”
“妾身心里惦记着老爷,睡不着。”尤氏顺势走到王侍郎身后,纤手搭上他的肩膀,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,“看老爷愁眉不展的,可是公务上又有什么烦难?”
王侍郎叹了口气,闭目享受着尤氏恰到好处的服侍,含糊道:“都是些琐碎事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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