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往前捱了几日,宣府堡垒接连失陷的消息,终究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
定国公府门前的乱象,比往日更甚了数倍。
吵嚷声一天比一天大,有几个脾气暴躁的,甚至撸起袖子要往里头闯。
要不是门上还挂着“定国公府”的金字匾额,指不定真被人给拆了。
徐永宁现在是有家不能回。
只能躲在郕王府,生怕被人堵了。
堂堂国公爷,混到这个份上,也真是头一遭。
“王爷,”徐永宁苦着脸,“您倒是给想个辙啊,再这么下去,臣真要被逼死了。”
朱祁钰靠在榻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,忽然抬眼看向一旁伺候的兴安:“去,拿着本王的帖子,找那些闹得最凶的人家,问问他们手里的契书卖不卖。”
“卖?”兴安一愣,“王爷要买?”
“对。”朱祁钰漫不经心道,“给他们五六成的价,愿意的就收过来。”
“五、五六成?!”徐永宁差点咬到自己舌头,“王爷,你这么压价,这不是趁火打劫吗?”
话刚说出口,徐永宁立马品出味来。
现在局势混乱,蒙古大军压境。
他们如今巴不得甩了这烫手山芋,降些价钱出手,总比砸在手里血本无归强。
等局势稳下来,新城照常开工,到时候这些契书转手又能卖回去。
这一进一出,白赚三四成的利!
“王爷高明!”徐永宁一拍大腿,旋即又垮了脸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钱郕王府能赚,自己却没法赚。
这些房都是他定国公府卖的,若是他去低价收。
那就是实打实的趁火打劫,欺瞒乡绅,回头言官的奏折能把他埋了。
可若是郕王府出面收,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那是王爷体恤民情,怕这些乡绅勋贵血本无归,出手帮他们解燃眉之急,是雪中送炭!
好家伙,锅全是他定国公府背了,好处,全让郕王府占了。
徐永宁心里腹诽,脸上却半点不敢露,只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不愧是郕王,总能在这种乱得不能再乱的局面里,硬生生挖出一条生财的路子来。
“有什么高明的?”朱祁钰闻言朗声笑了,摇了摇头道,“本王这是为了大明江山,为了京城安稳着想。”
“这些人天天堵在定国公府前吵吵闹闹,流言蜚语越传越凶,只会加剧京城百姓的恐慌。”
“如今本王出手接了这些契书,他们拿了银子安了心,流言自然就散了。于公于私,都是好事。”
徐永宁听得一愣一愣的,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,彻底没话说了。
能把抄底赚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,还全是为国为民的道理,满大明,也就眼前这位王爷了。
朱祁钰没再理会他的心思,挥了挥手让兴安即刻去办。
兴安躬身领命,又拽着还在长吁短叹的徐永宁一起退了出去。
待两人都离开,书房重归安静,朱祁钰脸上的淡笑才缓缓敛去,眉头紧紧拧了起来。
方才谈笑风生间敲定的买卖,于他而言,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。
真正让他心头沉重的,韩忠刚打探到的消息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皇城的方向,深邃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,落在了奉天殿的御座之上。
朱见深。
他这个亲手扶上皇位的侄儿,如今亲政不过半年,就要面对这等危局。
朱祁钰指尖微微收紧,低声喃喃:“小子,这一波,你可得顶得住啊。”
他看向皇城,希望朱见深能顶得住这一波。
与此同时,皇城之内,文渊阁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,还有挥之不去的焦躁。
桌案上的军报、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样,几乎要把坐在案后的几人埋进去。
自打边关开打,战报一封封传回来。
内阁这几日就没安生过,灯火从清晨亮到深夜,就没熄过。
王文捏着眉心,刚批阅完一封来自宣府的急报。
抬眼就见一个书吏又抱着厚厚一叠奏疏,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。
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声音里带着疲惫:“先分分类,但凡不是关于边关战事的,或是别的什么要紧事,都先搁到一边去,晚些再处置。”
现在满朝上下,眼睛都盯着宣府、大同的战局,一般政务都会先压一压。
书吏抱着奏疏,脚步顿了顿,脸上露出几分犹豫,躬身道:“回王首辅,这里面没有关于战事的奏疏,只是……有一封是前首辅陈大人递上来的。”
“陈大人?”王文手里的狼毫笔猛地一顿,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,他皱起眉,“陈循,他上奏疏作甚?”
话虽这么说,他还是伸手从书吏手里接过了那封奏疏。
陈循走的时候,小皇帝朱见深给了他太子太师的荣衔。
理论上,他确实有上书言事的资格。
江渊坐在一旁,抬眼瞥了过来,见王文展开奏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从最初的不解,到愠怒,最后整张脸都黑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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