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愕然。军须靡欲言又止,终是在父亲逼视下退出帐外。翁归靡深深看了怀柔一眼,随之离去。莫昆又挥挥手,连侍从也屏退。
帐内只剩一老一少,隔着袅袅药烟对视。
“汉使……“猎骄靡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,仿佛回光返照,“你……不是寻常女子。”
怀柔垂首:“陛下谬赞。”
“朕……猎骄靡,”老国王自嘲地笑了笑,“年轻时……也见过汉女。细皮嫩肉……不如乌孙女子……能骑马射雕。”他喘息着,“但你……不一样。你眼里……有朕年轻时的……东西。”
怀柔静静听着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。
“军须靡……是长子,”猎骄靡继续道,“按乌孙旧俗……当立。但他……太像朕……太像年轻时的朕。刚愎……好杀……与匈奴……争一时之雄,却……看不到……大势。”
老国王的手指攥住榻边兽皮,指节发白:“翁归靡……宽厚……能容人。乌孙……要在匈奴与汉之间……生存,需要……这样的王。”
怀柔心头一震。她没想到,这位垂死的老人,竟会向她剖析如此隐秘的心事。
“但乌孙……不能乱,”猎骄靡的声音低下去“若朕……直接废长立幼……军须靡必反。各部首领……也会分裂。“他看向怀柔,浑浊的眼中忽然迸出精光,“所以……朕需要……一个理由。”
怀柔瞬间明白了。和亲,就是那个理由。汉公主嫁给谁,谁就能获得大汉的支持,从而在继承之争中占据道义与实力的双重优势。而老国王,正试图通过她,将这道选择题抛向长安。
“陛下,”她谨慎道,“大汉公主……身份尊贵,婚姻之事,非怀柔所能置喙。”
“朕知道,”猎骄靡闭上眼睛,“所以……朕要你……带一句话……给汉皇帝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“乌孙……愿以千匹良马、万头牛羊为聘,”猎骄靡一字一顿,“求娶汉公主。至于……嫁给谁——”他停顿良久,“由汉皇帝……决定。”
怀柔走出王帐时,暮色已笼罩草原。远处传来牧民的吆喝声,羊群如流云般漫过山坡。军须靡和翁归靡各自站在帐外两侧,见她出来,同时投来目光。
她向二人微微颔首,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。身后,兄弟二人的视线如芒在背,她却步履从容。
和亲之议,至此已超出她的预设。老国王的托付,既是信任,也是试探——试探大汉的诚意,试探她这个使者的分量。而她知道,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帐内,她铺开绢帛,提笔蘸墨。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毡壁上,巨大而孤独。
“臣妹怀柔顿首:臣妹至乌孙已逾半月,今日王帐议事,猎骄靡主动求亲,愿以千马万羊为聘……“写到此处,她停笔沉思。猎骄靡最后那句话,她并未听全——老国王的声音太低,仿佛自言自语。但她隐约捕捉到几个字:“……军须靡……非良配……翁归靡……可托……”
这是老昆莫的私心,还是试探?她不敢确定。但作为使者,她必须如实禀报,同时,也要为皇帝留下判断的空间。
“……乌孙内部分歧显着,长子军须靡掌兵权,性刚烈;次子翁归靡得人心,性宽厚。莫昆未明言择谁,然其言语间,似有意于翁归靡。臣愚钝,不敢妄测,唯伏惟陛下圣裁。”
她吹干墨迹,将绢帛卷起,封入铜筒。明日,信使将携此筒,穿越河西走廊,直抵长安。
而她自己,还要在这王庭中继续周旋。匈奴斥候的出现,意味着局势正在加速变化。军须靡不会坐以待毙,翁归靡也不会放弃机会。她必须在他们之间找到平衡点,直到大汉的旨意抵达——或者,直到某一方率先打破僵局。
窗外,草原的夜风呼啸而过,带着远方的腥膻与寒意。怀柔吹熄烛火,和衣而卧。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沉稳而有力,如同战鼓。
明日,她必须见到翁归靡。
这个念头在她闭上眼的瞬间便已成型。老昆莫的暗示若真有其意,翁归靡便是关键;若只是试探,她更需探明这位次子的心意。军须靡的耳目遍布王庭,她不能贸然行事,但匈奴斥候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借口——调查边境异动,本就是使者的职责。
天未亮,她便已起身。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,眼底有淡淡的青影。她以脂粉遮掩,又换上一袭便于骑马的胡服,将长发束成男子式样。侍女阿依进来时,微微一惊:”大人要出城?”
“去东边的牧场,”怀柔将短刀系于腰间,”昨日昆莫提及,那里的羊群近日多有走失,疑似匈奴游骑所为。”
阿依欲言又止。怀柔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军须靡昨夜刚下令,未经许可,汉使不得擅自离开王庭三里。但她更知道,阿依真正的主人是谁。“若有人问起,便说我去了西山采药,为老昆弥配制安神的方子。”
怀柔翻身上马,沿着王庭东侧的河谷疾驰。晨雾未散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意沁入骨髓。她刻意绕了一个大圈,避开军须靡设在各处的哨卡,直到日头升高,才在一处低矮的山丘后勒住马缰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汉宫皇后谋请大家收藏:(m.shuhaige.net)汉宫皇后谋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